第258章 星辰的美妙(2/2)
皇帝盯着他,良久,忽然笑了:“好,好,好。不居功,不诿过,不恋权。赢正,你果然没让朕失望。”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,亲手扶起赢正:“你的奏章,朕都看了。河西半年,你开荒田、修水利、建学堂、练新军,又大败匈奴,迫其和谈。此等功绩,朝中几人能及?那些参你的,不过是嫉妒你的才能,惧怕你的功勋。朕,心里清楚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赢正眼眶微热。
“拟旨。”皇帝转身,对中书令道,“西域都护赢正,镇守河西,功在社稷,特加封关内侯,食邑千户,赐金百斤,帛千匹。所请边市、屯田、练兵诸事,皆准。另,擢赢正为九卿之一,任典客,掌诸侯及归义蛮夷事宜。”
典客!九卿之一,掌外交与民族事务,正是最适合赢正的职位。
“陛下圣明!”众臣齐声高呼,虽然其中不少人心中不服,但皇帝金口已开,谁敢反对?
赢正再拜: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然典客之职,责任重大,臣年轻识浅,恐难胜任。且河西初定,诸事未妥,臣请暂留都护之任,待三年期满,再回京履职。”
皇帝深深看他一眼:“你舍得这九卿之位?”
“臣为陛下守土,不为高官厚禄。”赢正坦然道。
“好!”皇帝击掌,“那就依你。典客之职,朕为你留着。三年后,你再回京就任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退朝后,赢正走出麒麟殿,长长舒了口气。朝阳初升,照耀着咸阳宫的巍峨殿宇。他知道,这一关,暂时过了。
“赢都护留步。”身后有人唤他。
回头一看,是御史中丞姚贾。此人四十多岁,面白无须,眼神闪烁,一看便是工于心计之人。
“姚大人。”赢正拱手。
“恭喜都护,加官进爵。”姚贾皮笑肉不笑,“都护年轻有为,深得圣心,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
“大人过誉。晚辈侥幸立功,全赖陛下英明,将士用命。”
“诶,都护谦虚了。”姚贾凑近一步,低声道,“不过,有句话,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都护如今风头正劲,更需谨言慎行。朝中眼红者众,今日陛下保你,他日若有人再参,恐难周全。”姚贾意味深长,“尤其是……与匈奴结盟之事。华夷之防,国之根本,都护与冒顿称兄道弟,终究授人以柄。还望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他不等赢正回答,便拱手离去。
赢正望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姚贾这番话,看似劝诫,实是威胁。他是在提醒赢正:今日虽过,来日方长。
“都护。”又有人唤他,是廷尉李斯。
李斯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,但精神矍铄,目光锐利。他是大秦丞相,法家巨擘,位极人臣,却也树敌无数。
“李相。”赢正恭敬行礼。对这位叔祖蒙恬的政敌,他心情复杂。蒙恬之死,李斯难脱干系,但李斯治国才能,又确实举世无双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李斯打量他,缓缓道,“今日朝堂,应对得体,不卑不亢,有蒙恬之风。”
“相国谬赞。”
“非谬赞。”李斯摇头,“老夫为官四十载,阅人无数。如你这般年纪,能有如此见识、魄力、定力者,凤毛麟角。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你生不逢时。”李斯望向远处宫殿,声音悠远,“若在孝公、惠文王时,你必是商鞅、张仪那般的人物,可助君王成就霸业。可如今,大秦已一统天下,四海升平,需要的不是开疆拓土的猛将,而是守成安民的能臣。你,太过锋芒毕露了。”
赢正默然。李斯的话,与冯劫如出一辙。
“相国教诲,晚辈谨记。然,守成亦需进取。西域不稳,则关中不宁;匈奴不靖,则天下不安。晚辈在河西所为,非为好大喜功,实为长治久安。”
“长治久安……”李斯喃喃重复,忽然笑了,“好一个长治久安。赢正,你可知,陛下为何如此器重你?”
“晚辈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在做陛下想做而不能做之事。”李斯压低声音,“陛下横扫六合,一统天下,书同文,车同轨,筑长城,修驰道,所求者,万世太平。然,北有匈奴,南有百越,四方未靖,何来太平?你以五千破十万,迫匈奴和谈,开边市,化干戈为玉帛,正是陛下心中所想。只是,朝中守旧者众,华夷之见甚深,陛下不便明言。你做了,且做成了,陛下自然要保你。”
赢正恍然。原来如此。
“不过,”李斯话锋一转,“陛下能保你一时,不能保你一世。朝中暗流涌动,你需早做打算。老夫言尽于此,你好自为之。”
“谢相国提点。”赢正深施一礼。
李斯摆摆手,转身离去。这位大秦丞相的背影,在朝阳下拉得很长,显得有些佝偻。赢正忽然觉得,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,似乎也并不如外人看来那般风光。
赢正在咸阳逗留了半月。这期间,他拜访了冯劫、蒙毅遗孀等故旧,也接受了皇帝的几次召见,详细禀报了河西情况。皇帝对他提出的“屯田实边、以夷制夷、胡汉交融”之策颇为赞许,允他放手去干。
离京前一日,皇帝在宫中设宴,为赢正饯行。宴席只有两人,君臣对坐。
“赢正,此去河西,有何打算?”皇帝饮了一杯,问道。
“臣有三策。”赢正道,“其一,继续推行屯田,招募流民、刑徒往河西,三年内,使河西人口增至三十万。其二,扩建学堂,不仅教汉人子弟,也收胡人贵族子弟,授以文字、礼仪、律法,以夏化夷。其三,训练新军,以骑兵为主,辅以车兵、弩兵,打造一支可驰骋大漠的铁骑。”
皇帝点头:“需多少银钱?”
“第一年,需钱三百万,粮五十万石。往后逐年递减,三年后,河西可自给自足。”
“准。”皇帝爽快道,“朕从少府拨钱,从敖仓调粮。但你需立军令状:三年后,河西需粮草自足,兵马精良,可御匈奴十万骑。”
“臣,立军令状!”赢正跪地叩首。
皇帝扶起他,忽然叹道:“赢正,你可知朕为何如此信你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和他们不同。”皇帝望向殿外夜空,目光悠远,“朝中百官,或为权,或为利,或为名。唯有你,是真心为这江山社稷,为天下百姓。朕看得出来。”
赢正心头一震: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老了。”皇帝的声音忽然有些疲惫,“当年灭六国,一天下,自以为功盖三皇,德超五帝。可如今,北筑长城,南征百越,修阿房,建陵寝,天下民力已疲,怨声载道。朕知道,有人在背后骂朕暴君。可若不如此,大秦能传几世?六国遗民,能真心归顺?匈奴百越,能不犯边?”
他转回头,盯着赢正:“朕需要一个人,一个能继承朕的志向,又能以仁德服众的人。扶苏太仁,胡亥太庸,其余诸子,皆不成器。满朝文武,李斯有才无德,赵高有术无道,冯去疾守成有余,开拓不足。唯有你,赢正,你有蒙恬的忠勇,有王翦的谋略,更有朕年轻时的那股锐气。所以,朕把西域交给你,把未来,也托付于你。”
赢正浑身剧震。他没想到,皇帝对他寄予如此厚望。
“臣……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不必谦逊。”皇帝摆手,“你且去河西,放手施为。朝中若有谗言,朕替你挡着。但记住,三年,朕只给你三年。三年后,你若能让河西固若金汤,胡汉归心,朕便立你为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没再说下去。但赢正已明白那未说出口的话。
太子。
“臣,定不负陛下所托。”赢正再拜,这一次,是真心实意。
离开咸阳那日,赢正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带着三十亲卫,悄然而去。行至灞桥,却见一人一马,立在桥头等候。
是冯劫。
“冯公?”赢正下马。
“猜到你要走,特来相送。”冯劫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,“此乃老夫多年为官心得,赠与你。朝堂险恶,你虽在外,亦不可不防。”
赢正接过,入手沉重:“谢冯公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冯劫压低声音,“你离京后,陛下可能会东巡。”
“东巡?”
“嗯。陛下近年龙体欠安,方士进言,说东方有仙山,可求长生药。陛下或会动心。”冯劫忧心忡忡,“陛下若离京,朝政必由李斯、赵高把持。此二人,李斯尚可,赵高……你需当心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
“去吧,好生保重。”冯劫拍拍他的肩,“记住,无论何时,保住性命,保住河西,便是对大秦最大的忠诚。”
“晚辈谨记。”
赢正翻身上马,向冯劫一揖,打马而去。三十骑驰过灞桥,扬起烟尘。冯劫在桥头伫立良久,直到烟尘散尽,才长叹一声,转身回城。
他不知道,自己今日这番话,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。
河西,敦煌。
建韵站在城楼上,远眺东方。赢正离京已有月余,音信全无。朝中风云变幻,她虽在边陲,亦有耳闻。据说,赢正加封关内侯,却仍留任西域都护;据说,皇帝对他宠信有加,甚至有意……
“公主,有信!”侍女匆匆跑来,递上一封帛书。
建韵展开,是赢正的笔迹,只有寥寥数语:“安抵咸阳,诸事已妥,不日返程。河西诸事,劳公主费心。待归,当与公主共谋大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