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星辰的美妙(1/2)
离开敦煌那日,是四月十二。春寒已褪,戈壁滩上星星点点的野花开了,像洒落的星辰。
赢正只带三十亲卫,轻装简从。建韵送到十里长亭,眼中含泪,却强作笑颜:“此去咸阳,山高水长,多加珍重。”
“公主留步。”赢正拱手,“西域之事,拜托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建韵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“这是当年母后所赠,说是能保平安。你带着。”
赢正推辞不过,只得收下。玉佩温润,还带着女子的体温。
“对了,有件事一直想问你。”建韵忽然道,“你那日说,愿做栽树人。可是,若等不到树苗成荫,便已风雨摧折,当如何?”
赢正笑了:“那便栽更多树。总有一棵能活下来,长成参天。”
说罢,他翻身上马,扬鞭而去。三十骑卷起烟尘,渐行渐远,终消失在戈壁尽头。
建韵在长亭站了许久,直到侍女轻声提醒,才转身回城。手中握着赢正留下的一枚青铜虎符——那是西域都护的兵权象征。
“都护说了,若有急事,可凭此符调动河西三郡兵马。”建韵喃喃道,将虎符紧紧攥在手心。
赢正一行日夜兼程,出阳关,过玉门,经张掖、武威,二十余日便抵陇西。再向东,便是关中平原了。
这一路上,赢正看到许多变化。河西四郡,去年还因战乱而萧条,如今已渐复生机。田野里,农人耕作;集市上,商贾云集;道旁,甚至有孩童在新建的学堂外背书。那些秦腔混杂着胡语、羌语的读书声,让赢正心头一热。
“都护,您看。”校尉指着路旁新修的沟渠,“这定是按您吩咐修的水利。去岁大旱,河西却无饥馑,都靠这些水渠。”
赢正点头。他记得去年初到敦煌时,看到的景象:田地龟裂,饿殍遍野,羌人聚众为盗,匈奴虎视眈眈。半年时间,虽不长,却足以让一片土地恢复生机。
“民生在勤,勤则不匮。”他想起《左传》中的话,心中越发坚定。
五月初三,咸阳在望。
这座大秦都城,依然是天下最繁华之地。十二丈高的城墙巍峨耸立,八座城门车水马龙,渭水穿城而过,河上千帆竞发。远远望去,咸阳宫依山而建,殿宇连绵,在夕阳下金碧辉煌。
“终于回来了。”赢正心中感慨。去年离京时,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郎官,蒙陛下赏识,授以西域都护的重任。如今归来,已是统御河西、威震匈奴的封疆大吏。
只是,这威震,不知是福是祸。
入城时,守门校尉验过符节,恭敬行礼:“赢都护,陛下有旨,您抵京后,可先回府歇息,明日早朝觐见。”
“多谢。”赢正点头,打马入城。
他的府邸在尚冠里,是蒙恬生前所赐。蒙恬被冤杀后,府邸一度被抄,直到赢正在北疆立功,始皇帝才将府邸发还。虽不大,却清幽雅致。
管家赢福早已得信,率全府仆役在门外恭迎。见到赢正,老泪纵横:“少主,您可回来了!”
赢正下马,扶起老人:“福伯,别来无恙?”
“无恙无恙,就是日夜盼着少主。”赢福抹泪,“热水已备好,饭食也备好了,您先沐浴更衣,解解乏。”
沐浴更衣后,赢正在书房独坐。案上摆着一卷竹简,是他离京前正在读的《商君书》。如今再翻开,心境已大不同。
“治国之道,在富国强兵。强兵易,富民难;富民易,教民难……”他轻声念着,陷入沉思。
“少主。”门外传来赢福的声音,“有客来访。”
“何人?”
“御史大夫冯劫,冯大人。”
赢正一怔。冯劫是朝中重臣,位列三公,素来与右丞相冯去疾、廷尉李斯交好。他深夜来访,必有要事。
“快请。”
冯劫五十许人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颇有儒者风范。他是法家名士,却兼修儒墨,在朝中以持重稳健着称。
“冯公深夜造访,晚辈有失远迎。”赢正躬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冯劫摆手,神色凝重,“子正,你可知此番为何被急召还京?”
“略知一二。朝中有人参我擅开边衅,结交夷狄。”
“岂止如此。”冯劫压低声音,“参你的奏章有三:其一,擅开边市,纵容胡商,有通敌之嫌;其二,私释匈奴俘虏,资敌以兵;其三,与冒顿献血为盟,兄弟相称,有辱国体。这三条,条条可置你于死地。”
赢正心头一沉,面上却不露:“多谢冯公提点。只是,晚辈所为,皆是为国为民,有陛下特许之权。”
“特许之权?”冯劫苦笑,“子正,你太年轻。朝中之事,岂是‘有理’二字可解?你可知参你的是谁?”
“请冯公明示。”
“御史中丞姚贾。”冯劫一字一顿,“他是长公子扶苏的岳丈。”
赢正恍然。长公子扶苏,始皇帝长子,素有贤名,但因屡次劝谏皇帝宽刑薄赋,触怒龙颜,被发往上郡监军。其妻姚氏,正是姚贾之女。姚贾此举,显然是为女婿出气——扶苏在朝中最大的政敌,是支持严刑峻法的李斯一党。而赢正,是蒙恬的侄孙,蒙恬与扶苏交好,故而被视为“扶苏党”。
“可我从未参与党争……”赢正皱眉。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”冯劫叹道,“你镇守西域,半年间开边市、减赋税、练新军,又大败匈奴,与单于结盟。此等功绩,朝野震动。有人敬你,自然有人妒你。姚贾参你,不过是个开头。真正要动你的,另有其人。”
“是谁?”
冯劫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:“赵高。”
赢正心头一震。赵高,中车府令,皇帝近侍,虽官职不高,却因精通律法、善于逢迎,深得始皇帝信任。更关键的是,他是少公子胡亥的老师。胡亥是始皇帝幼子,最得宠爱,赵高自然水涨船高。
“赵高为何要动我?我与他素无往来。”
“你与蒙恬的关系,就是原罪。”冯劫道,“当年蒙恬、蒙毅兄弟被害,虽说是李斯主谋,但赵高在其中没少出力。你是蒙氏仅存的血脉,又立下大功,他岂能容你坐大?再者,你与匈奴结盟,主张‘胡汉一家’,这与赵高一党‘严华夷之防’的政见相左。于公于私,他都要除你而后快。”
赢正沉默。他想起离京前,叔祖蒙恬的叮嘱:“朝堂如战场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你此去西域,既要御外敌,也要防内奸。”
如今,内奸的箭,终于射来了。
“冯公以为,我当如何应对?”
“明日早朝,陛下必当廷质询。你切记三点:一,不可居功自傲,要谦卑;二,不可辩解过甚,要认错;三,不可牵连他人,要独担。”冯劫道,“陛下圣明,知你之功,也知朝中党争。你越是谦退,陛下越会保你。反之,若你据理力争,触怒龙颜,便是神仙也难救。”
赢正沉思片刻,深施一礼:“谢冯公教诲。”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冯劫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道,“对了,蒙毅将军的遗孀和幼子,我已暗中照拂,你不必挂心。”
赢正眼眶一热:“大恩不言谢。”
送走冯劫,赢正独坐灯下,久久难眠。窗外,咸阳的夜空被宫城的灯火映得微红。这座繁华帝都,暗流涌动,比西域的戈壁沙漠更加凶险。
翌日,咸阳宫,麒麟殿。
百官肃立,鸦雀无声。始皇帝端坐龙椅,冕旒垂面,看不清表情。他年近五旬,鬓角已生华发,但目光如电,不怒自威。
“宣,西域都护赢正觐见——”
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。赢正整了整衣冠,迈步入殿,行三跪九叩大礼:“臣赢正,叩见陛下。陛下万岁,万万岁。”
“平身。”始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赢正起身,垂手侍立。他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,有好奇,有审视,有嫉妒,也有担忧。
“赢正,你可知罪?”皇帝开门见山。
“臣知罪。”赢正跪倒,“臣擅开边市,私释俘虏,与匈奴单于结盟,有违国法,请陛下治罪。”
他如此干脆认罪,倒让殿中众臣一愣。原本准备发难的姚贾,也一时语塞。
“哦?你既知罪,为何还要为之?”皇帝问。
“臣有下情禀奏。”赢正抬头,目光清澈,“去岁臣奉旨赴任,至敦煌时,河西四郡,民生凋敝,饿殍遍野。匈奴十万铁骑陈兵居延泽,虎视眈眈。内忧外患,危如累卵。臣思之,若按常法,闭城自守,待援军至,则河西必失。河西若失,关中震动,大秦西陲永无宁日。故臣行险招,以攻代守,先破匈奴先锋,再以疑兵退其主力,终迫冒顿和谈。”
他顿了顿,见皇帝不语,继续道:“至于开边市、释俘虏、结盟约,皆是权宜之计。河西新定,百废待兴,急需喘息之机。与匈奴和谈,可换三年太平。三年时间,足以让百姓休养生息,让田亩恢复生产,让新军练成。待彼时,纵使匈奴毁约来犯,我也有抵御之力。此所谓‘以退为进,以和时间’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赢正的话,条理清晰,有理有据,更难得的是那份为国为民的赤诚。
“好一个‘以退为进’。”皇帝缓缓道,“可你与冒顿献血为盟,兄弟相称,此乃辱国之举,你作何解释?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赢正叩首,“匈奴乃蛮夷,重然诺而轻生死。与其订立文书盟约,不若按草原习俗,献血结拜。臣与冒顿结为安答,非为私谊,实为国事。自此,匈奴视臣如手足,臣在河西一日,匈奴必不南犯。此乃以一人之辱,换万民之安。臣,甘之如饴。”
“好一个‘甘之如饴’!”皇帝忽然提高声音,“赢正,你可知,朝中参你的奏章,堆积如山?有说你通敌卖国的,有说你拥兵自重的,甚至还有说你要在河西自立为王的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自立为王,这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赢正却不慌不忙,再叩首:“陛下,臣蒙陛下知遇之恩,授以重任,唯有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岂敢有贰心?若陛下疑臣,臣愿交还兵符印绶,解甲归田,以明心迹。”
说着,他取出西域都护的银印和虎符,高举过头。
殿中又是一静。众臣面面相觑,谁都没想到赢正如此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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