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出了函谷关(2/2)
“没用的。”赢正摇头,“陛下东巡,诏书必经赵高之手。我们上表,根本到不了陛不轨。”
“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河西被毁?”
赢正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忙碌的田畴、操练的士兵、读书的孩童,良久,缓缓道:“诏书要接,但不能全接。”
“都护的意思是?”
“粮草,可运,但只运五十万石,就说河西军民亦需口粮。新军,可裁,但裁老弱,留精锐,就说为防匈奴反复。边市,可限,但暗中放宽,就说胡商狡诈,防不胜防。”赢正转头,眼中闪着光,“总之,阳奉阴违,虚与委蛇。”
“这……若是被朝中发现……”
“发现又如何?”赢正冷笑,“赵高要的是我的命,不是河西的粮。只要河西不乱,他便不敢轻举妄动。至于那些粮草、新军、边市,能保多少是多少,能拖一日是一日。拖到陛下回京,一切尚有转机。”
建韵深深看着赢正:“都护这是在走钢丝。”
“不错。”赢正点头,“但眼下,唯有此路。”
众人默然。他们知道,赢正说得对。河西是他们的心血,也是他们的根基,绝不能拱手让人。
三月,赢正押送五十万石粮草,启程赴咸阳。
这一次,他带了一百亲卫,皆是新军精锐。王贲随行,建韵则留守敦煌,主持大局。
临行前,建韵将那块玉佩再次递给赢正:“此去凶险,带上它,保平安。”
赢正没有推辞,接过玉佩,贴身收好:“公主放心,我必平安归来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建韵轻声道,眼中满是不舍。
赢正心中一动,握住她的手:“若我此行顺利,回来便向陛下请旨,求娶公主。”
建韵脸一红,却没有抽回手:“都护……此话当真?”
“绝无虚言。”赢正郑重道,“赢正此生,非公主不娶。”
“我亦非君不嫁。”建韵眼中含泪,却是笑着。
二人相视,千言万语,尽在不言中。
离开敦煌,赢正一路东行。这一次,他更加谨慎,每日只行百里,入夜必宿城池,沿途多加查探,以防刺杀。
果然,在陇西地界,又遇伏击。这次刺客更多,足有上百,且训练有素,显然是死士。赢正早有准备,亲卫拼死抵抗,且战且退,退入狄道城,方脱险境。
“又是赵高!”王贲恨声道,“如此猖狂,简直无法无天!”
赢正脸色阴沉。两次刺杀,皆在秦地,赵高势力之大,超出他的预料。更让他心寒的是,地方官员对此似乎视而不见,甚至可能暗中相助。
“都护,我们是否要上表弹劾赵高?”有亲卫问。
“无凭无据,弹劾何用?”赢正摇头,“况且,陛下东巡未归,奏章根本到不了御前。当下之计,是速速进京,将粮草交割,然后设法面见陛下。”
“可陛下在琅琊,如何得见?”
“总有机会。”赢正道,“陛下东巡,总要回京。我们就在咸阳等着。”
五月,赢正抵达咸阳。
此时的咸阳,气氛诡异。皇帝东巡未归,朝政由冯去疾、冯劫主持,但二人似乎处处受制,政令不出尚书台。相反,赵高虽随驾在外,其党羽却遍布朝野,气焰嚣张。
赢正交割粮草后,去拜访冯劫。冯劫见到他,屏退左右,低声道:“子正,你怎敢回京?”
“陛下诏命,不得不回。”
“糊涂!”冯劫急道,“你可知,赵高已布下天罗地网,就等你自投罗网?”
“晚辈知道。但有些事,躲是躲不过的。”
冯劫长叹:“你离京后,朝中已变天了。姚贾罢官,扶苏贬谪,李斯随驾,朝中无人能制赵高。他党羽遍及朝野,连冯丞相都不得不让他三分。你此时回京,凶多吉少。”
“冯公,陛下何时回京?”
“原定六月,但近日琅琊传来消息,陛下在东海遇大风浪,龙体受惊,病倒在床,归期未定。”
赢正心头一沉。皇帝病重,赵高必会趁机揽权。若皇帝有不测……
“冯公,我想见冯丞相。”
“你要见家兄?”
“是。有些事,需与丞相商议。”
冯劫沉吟片刻:“好,我替你安排。但切记,小心隔墙有耳。”
当夜,赢正秘密拜访右丞相冯去疾。冯去疾年过六旬,德高望重,是朝中清流领袖。
“晚辈赢正,拜见丞相。”
“子正不必多礼。”冯去疾屏退左右,开门见山,“你此时回京,实非明智之举。赵高已设下圈套,欲置你于死地。”
“晚辈知道。但河西新政,关乎大秦西陲安危,不能因我一人而废。晚辈冒死回京,是想请丞相主持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冯去疾苦笑,“子正,你可知何为公道?朝堂之上,只有权势,没有公道。赵高有少公子胡亥为靠山,有皇帝宠信,有党羽支持。你有什么?蒙氏已倒,扶苏被贬,陛下病重。你拿什么和他斗?”
赢正默然。冯去疾说得对,他看似风光,实则根基浅薄,朝中无人。
“不过,”冯去疾话锋一转,“你也不是全无胜算。”
“请丞相指点。”
“你的胜算,在河西。”冯去疾道,“河西屯田有成,新军已练,民心归附,此乃实实在在的功绩,谁也抹杀不了。只要河西在你手中,赵高便不敢妄动。因为陛下虽病,却不糊涂。若赵高敢动你,河西必乱,西陲不宁,此等罪责,赵高担不起。”
“所以,我当固守河西,以静制动?”
“正是。”冯去疾点头,“你速回敦煌,整顿兵马,安抚民心。朝中之事,老夫与舍弟会尽力周旋。只要陛下回京,一切尚有转机。”
“可陛下若……”
“若陛下有不测,”冯去疾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记住,无论如何,不可回京。扶苏在上郡,有蒙恬旧部支持;你在河西,有兵马民心。只要你二人联手,赵高便翻不了天。”
赢正心头一震。冯去疾此言,已近谋逆。但他知道,这是老丞相的肺腑之言,也是唯一的生路。
“晚辈明白了。谢丞相指点。”
“去吧,趁赵高还未动手,速离咸阳。”冯去疾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,“这是通关令牌,可助你出城。记住,活着回河西,便是胜利。”
赢正接过令牌,深施一礼:“丞相保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大秦的未来,在你们年轻人身上。”冯去疾眼中闪着光,“莫让奸佞得逞,莫让先辈心血白流。”
“晚辈,定不负所托。”
赢正连夜离开丞相府,回府后即刻召集亲卫,准备离京。然而,还是晚了一步。
天未亮,府外火光冲天,蹄声如雷。赢福惊慌来报:“少主,不好了!廷尉府带兵围了府邸,说……说您通敌卖国,要拿您问罪!”
赢正走到窗前,只见府外已被甲士团团围住,足有数百人,皆持火把兵刃。为首者,正是廷尉右监阎乐——那个在雍城刺杀他的赵高门客。
“赢正,你事发了!还不束手就擒!”阎乐在门外大喝。
赢正深吸一口气,对王贲道:“按计划,分头突围。在城外十里亭会合。”
“诺!”
赢正换上便服,从后门潜出。然而阎乐早有准备,后门也有伏兵。一场血战,亲卫死伤过半,赢正也身中数箭,幸亏王贲拼死相救,方杀出重围。
“都护,您受伤了!”王贲见赢正背后插着两支箭,血流如注,大惊失色。
“无妨,皮肉伤。”赢正咬牙拔箭,撕下衣襟包扎,“快走,出城再说!”
二人趁乱混入市集,换了衣衫,扮作商人,混出咸阳。然而追兵紧随其后,出城不过十里,便被追上。
“赢正,你逃不掉的!”阎乐率百余骑,将二人围在灞桥边。
赢正环顾,前有追兵,后有灞水,已无退路。他握紧长剑,对王贲笑道:“看来今日,要与你并肩死战了。”
“末将誓死相随!”王贲横刀在前。
就在此时,桥对面忽然蹄声大作,一队骑兵疾驰而来,看旗号,竟是北军。为首一将,年约三旬,面容刚毅,正是北军校尉章邯。
“何人在此喧哗!”章邯勒马喝道。
阎乐见状,忙道:“章校尉,我乃廷尉右监阎乐,奉旨捉拿要犯赢正。此人通敌卖国,拒捕伤官,还请校尉相助!”
“赢正?”章邯看向桥头血染衣衫的赢正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“你便是西域都护赢正?”
“正是。”赢正不卑不亢。
“久仰大名。”章邯点头,忽然对阎乐道,“阎右监,你说赢都护通敌卖国,可有证据?”
“自然有!廷尉府已查实,赢正与匈奴单于暗通款曲,私售铁器,泄露军机,罪证确凿!”
“哦?那逮捕文书何在?陛下诏令何在?”
“这……”阎乐语塞。赵高虽权倾朝野,但逮捕九卿级别的官员,仍需皇帝诏书。他此次是私自行动,哪来诏书?
“没有诏书,便是私捕。”章邯脸色一沉,“阎右监,你身为廷尉属官,知法犯法,该当何罪?”
阎乐脸色一变:“章邯,你不过一介校尉,敢管廷尉府的事?”
“本将奉冯丞相之命,巡视京畿,缉捕不法。你私调兵马,围捕大臣,本将如何管不得?”章邯一挥手,“来人,将阎乐拿下,押送廷尉府问罪!”
“你敢!”阎乐大喝,他手下兵士也拔刀相向。
两方对峙,剑拔弩张。
赢正看得分明,章邯这是在救他。虽然不知章邯为何相助,但机不可失。他对王贲使个眼色,二人悄然退向桥边。
“章邯,你今日阻我,他日赵大人问罪,你担当得起吗?”阎乐威胁道。
“赵高不过一中车府令,有何权力问罪朝廷命官?”章邯冷笑,“倒是你,阎乐,私捕大臣,形同谋逆。本将今日便替朝廷除害!杀!”
北军将士一拥而上,与阎乐部众战作一团。赢正趁机与王贲跳入灞水,顺流而下,消失无踪。
阎乐见赢正逃脱,气急败坏,但被章邯缠住,无法脱身,只得边战边退。章邯也不追赶,任由他逃走。
“校尉,为何放他走?”副将问。
“留他给赵高报信。”章邯望着赢正消失的方向,喃喃道,“赢正,我能帮你的,只有这么多了。接下来的路,靠你自己了。”
原来,章邯是冯去疾暗中安排。冯去疾料到赵高会对赢正下手,便命章邯在城外接应。只是没想到,赵高动手这么快,这么狠。
灞水下游,赢正与王贲爬上岸,已是精疲力尽。
“都护,您的伤……”王贲见赢正背后伤口崩裂,血流不止,心急如焚。
“还撑得住。”赢正咬牙,“此地不宜久留,速离关中,回河西。”
“可您的伤……”
“回河西再治。”赢正撕下衣襟,草草包扎,“赵高既已动手,必不会善罢甘休。我们要在他封锁关隘之前,冲出函谷关。”
“诺!”
二人寻了马匹,一路西逃。幸得冯去疾的通关令牌,加上赢正对沿途关隘熟悉,七日后,终于冲出函谷关,进入河西地界。
然而,刚到陇西,便见一骑飞驰而来,马上之人,竟是建韵派来的信使。
“都护,不好了!”信使滚鞍下马,满脸悲愤,“匈奴背盟,突袭敦煌。公主她……她为守城,身中数箭,生死不明!”
“什么?!”赢正如遭雷击,眼前一黑,险些栽下马来。
“都护!”王贲连忙扶住。
赢正稳住身形,一把抓住信使:“你说清楚!匈奴为何背盟?冒顿呢?公主伤势如何?”
“详情不知,只知三日前,匈奴五万铁骑突袭敦煌。公主率军死守,中箭重伤。如今敦煌被围,危在旦夕!”
赢正只觉心如刀绞。建韵重伤,敦煌被围,匈奴背盟……这一切来得太突然,太蹊跷。
“王贲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速回敦煌,召集河西兵马,驰援敦煌!我先行一步!”
“都护,您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!”赢正翻身上马,眼中燃烧着怒火,“传我军令:河西各郡,兵马集结,驰援敦煌!凡有贻误者,军法从事!”
“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