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最直接方法(1/2)
腊月廿三祭灶的香火还未散尽,敦煌城已是一派繁忙景象。赢正站在修缮一新的城楼上,望着城外那片开始返青的土地——去岁猛火油焚烧的焦黑已被春雪融化后的新绿覆盖,但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一丝烽烟的气息。
“都护,李敢将军的斥候回来了。”亲兵快步登上城楼。
赢正转身,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兵单膝跪地:“报!匈奴冒顿单于已集结三万骑,驻牧居延泽北二百里。探得匈奴人正在赶制皮筏,似有渡泽南犯之意。”
“皮筏?”赢正眉头一皱,“居延泽水域宽阔,匈奴不善水战,造皮筏何用?”
“属下不知。但见匈奴营地终日烟尘滚滚,伐木之声不绝于耳。”
赢正沉吟片刻:“再探。重点查清皮筏数量、大小,及匈奴人演练水战的情形。”
“诺!”
斥候退下后,赢正的目光落在地图上。居延泽形如弯月,南北长百余里,东西宽二三十里,是河西走廊北面的天然屏障。匈奴若想南下,要么西绕千里沙漠,要么东越贺兰山,最直接的路线便是渡过居延泽。但匈奴骑兵素来畏水,何以突然要造筏渡泽?
“不对劲。”赢正自语。
“确实不对劲。”建韵公主不知何时来到身后,手中拿着一卷帛书,“我刚从学堂来,几个乌孙学徒说,他们族中老人曾讲,匈奴有一种‘冰渡’战法。”
“冰渡?”
“冬季严寒,居延泽冰封三尺,人马可行。但开春后冰面变薄,不可承载大军。若以皮筏铺于冰面,增大承重,或可助骑兵快速通过将化未化的冰泽。”建韵公主展开帛书,上面是她刚画的草图,“你看,匈奴人造的应是这种平底宽筏,每筏可载十骑。若造千筏,一次便可渡万骑。”
赢正倒吸一口凉气:“好个冒顿!竟想出这等法子。如今二月末,居延泽冰面将化未化,正是用此计之时。若让他成功渡泽,不出三日,匈奴铁骑便可兵临敦煌城下。”
“必须阻止他。”
“自然要阻,但如何阻?”赢正手指轻叩城墙,“匈奴三万骑,我敦煌守军不过五千,还要分兵驻守玉门、阳关。陇西、北地的援军最快也要半月才能抵达。”
建韵公主沉思良久,忽然眼睛一亮:“火攻如何?匈奴用皮筏,最惧火攻。若在泽畔备下猛火油,待其半渡而击,以火箭焚筏,可收奇效。”
“此计可行,但需知己知彼。”赢正目光炯炯,“我要亲往居延泽一趟,探明敌情。”
“不可!”建韵公主急道,“你是都护,身系河西安危,岂可轻身犯险?”
“正因身系安危,才必须亲往。”赢正语气坚定,“居延泽地形复杂,水泽、草甸、沙丘交错,不看实地,难作决断。况且,我怀疑匈奴造筏渡泽只是幌子,另有图谋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声东击西。”赢正手指地图,“居延泽在此,阳关在此,玉门关在此。若我是冒顿,以大军佯攻居延泽,吸引我军主力北上,再派精骑从西面沙漠绕行,偷袭阳关。阳关一破,敦煌便是孤城。”
建韵公主脸色一变:“那该如何?”
“所以我要亲往,看清虚实。”赢正唤来亲兵,“传令:李敢所部三百骑暂缓西行,改为巡弋阳关以西沙漠。再派快马往玉门关,命守将加固城防,多备滚木礌石。城内,从今日起实行宵禁,加派双岗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赢正对建韵公主道,“公主,城中政务暂时托付于你。市舶司、学堂、医馆诸事,你多费心。特别是新徙的三千户百姓,要安抚好,莫要生乱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建韵公主握住他的手,“你……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赢正微笑,“当年三千疲兵守孤城,尚且不惧。今日兵精粮足,更无畏惧之理。此去多则五日,少则三日必回。”
当夜,赢正率百骑出北门,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中。
这百骑是赢正亲手调教的精锐,人人双马,佩强弓劲弩,着轻甲,携三日干粮。为首的校尉名唤赵破奴,是个二十出头的陇西汉子,骑射无双,曾单枪匹马闯入大月氏营地,取敌将首级而归。
“都护,前方三十里便是碱泉子,有处烽燧可歇脚。”赵破奴道。
“不在烽燧停留,绕过去。”赢正勒马,“烽燧目标明显,匈奴若有游骑,必会监视。我们走碱泉子西面的干河谷,虽然难行,但隐蔽。”
“诺!”
百骑转向西行,马蹄包了粗布,踏在沙石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朔月无光,星斗满天,戈壁的夜寒彻骨髓,但无人抱怨。这些士卒跟随赢正经过去年那场血战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行至半夜,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折返,压低声音道:“都护,河谷前方有火光,似有营帐。”
赢正抬手,全军止步。
“多少人?”
“火光五六处,应是哨队,约二三十骑。”
赢正略一思索:“绕不过去?”
“河谷在此收窄,只容两马并行。两侧崖壁陡峭,难以攀爬。”
赢正下马,亲自潜到前方查看。果然,约半里外,河谷转弯处燃着几堆篝火,十余顶皮帐散布,马匹拴在木桩上。看装扮,正是匈奴游骑。
“是匈奴左大将呼衍氏的狼头旗。”赵破奴凑过来低声道,“呼衍氏是匈奴大族,善养马,其部众骑射精良。这哨队在此,必是为大军探查道路。”
赢正观察片刻,忽然道:“你看他们的马。”
赵破奴凝目细看,篝火光中,那些战马虽然高大,但似乎有些躁动不安,不时踢踏地面,打响鼻。
“马匹疲惫,应是长途奔袭至此。”赵破奴判断。
“不止疲惫。”赢正目光锐利,“你看马鞍旁的皮囊,鼓鼓囊囊,装的不是干粮,而是……草料?”
赵破奴一怔。匈奴骑兵长途奔袭,通常只带肉干、奶酪,马匹沿途啃食野草,不会特意携带大量草料。除非……
“他们要去的,是片没有草的地方。”两人同时低声道。
赢正迅速在脑中展开地图:碱泉子以北,居延泽以西,是大片盐碱地,寸草不生。若从此地绕行,虽然难走,但可避开秦军耳目,直插敦煌西侧。
“果然是要偷袭阳关。”赢正心中雪亮,“这哨队是前锋,大队人马还在后面。破奴,你带五十人,从西侧崖壁攀上去,用绳索坠下,突袭其营。我率五十人从正面佯攻。记住,要留活口。”
“诺!”
赵破奴领命而去。赢正则率五十骑缓缓靠近,在距敌营百步处停下,张弓搭箭。
“放!”
五十支火箭划破夜空,落入匈奴营地。皮帐遇火即燃,顿时一片混乱。匈奴人惊呼着冲出帐篷,匆忙上马。
就在此时,崖壁上坠下数十条绳索,赵破奴等人如神兵天降,直扑匈奴人背后。刀光闪处,血花飞溅。
匈奴哨队遭前后夹击,顿时大乱。为首一名百夫长模样的大汉怒吼着挥刀抵抗,连斩两名秦兵,却被赵破奴一箭射中右臂,刀落马下。
“绑了!”赢正喝道。
战斗片刻即止。匈奴哨队三十余人,死十八人,伤七人,俘五人,余者趁夜色逃散。秦军仅轻伤三人。
赢正走到那百夫长面前,用匈奴语问道:“姓名,部落,任务。”
那百夫长怒目而视,一言不发。
赵破奴上前,一把扯开他胸前皮袍,露出一个狼头刺青:“都护,确是呼衍氏的人。这刺青是呼衍氏精锐‘狼骑’的标志。”
赢正蹲下身,直视百夫长的眼睛:“呼衍氏是匈奴大族,为何甘为冒顿前锋,行此险招?若我所料不差,冒顿许了你族长之位,可对?”
百夫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,但仍闭口不言。
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赢正起身,对赵破奴道,“搜他们的行囊,特别是地图。”
很快,士卒从一具匈奴军官尸体上搜出一卷羊皮地图。赢正展开,在火把下一看,心中了然。
地图上,从居延泽到阳关,标着三条路线。一条是正道,经碱泉子、马鬃山,路途平坦但多有秦军烽燧。一条是绕行沙漠,路途遥远。第三条,正是赢正猜测的路线:从碱泉子西面的盐碱地穿过,虽然难行,但可避开所有烽燧,直抵阳关背后。
这条路上,还标着几个小字,是匈奴文。
“他说什么?”赵破奴问。
“‘无水,需携草料,五日可至’。”赢正翻译道,冷笑一声,“好个冒顿,果然狡诈。以大军佯攻居延泽,吸引我主力,再派精骑从此路偷袭阳关。阳关一破,敦煌便是瓮中之鳖。”
“那这哨队……”
“是先锋,为大部队探路、储水。”赢正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,“这里,碱泉子西五十里,有一处干涸的古河道,河床下有地下水。他们定是在此挖掘水窖,供大军饮用。”
赵破奴倒吸一口凉气:“匈奴人竟做到如此地步……”
“所以冒顿能统一匈奴,绝非侥幸。”赢正卷起地图,“破奴,你带两人,押俘虏回敦煌,将情报禀报建韵公主。请她速调一千兵马,加强阳关防御,特别要警戒西面盐碱地。再派人往玉门关,命守将派出游骑,巡弋碱泉子至阳关一线。”
“那都护您?”
“我继续北上,探居延泽虚实。”赢正翻身上马,“若我所料不差,居延泽的匈奴大军,多半是疑兵。真正杀招,是这支偷袭阳关的精骑。但以防万一,居延泽那边也要摸清。”
“太危险了!您只带数十人……”
“兵贵精不贵多。况且,”赢正望向北方,“我不亲眼看看,终究不放心。执行命令吧。”
“诺!”赵破奴咬牙领命。
两队分道扬镳。赢正率余下四十七骑,继续向北。
越往北走,地势越平,渐渐可见稀疏的草丛。这是居延泽南岸的草甸,水草丰美,本是牧人天堂,如今却笼罩在战云之下。
第三日黄昏,赢正一行人潜至居延泽南岸一处沙丘后。从高处望去,泽畔景象尽收眼底。
只见茫茫水泽,东西不见边际。时值二月末,泽面冰雪半融,露出深蓝色的水面,浮冰随波荡漾。对岸,匈奴大营连绵数里,帐篷如云,旌旗招展。粗略估算,不下两万骑。
但赢正仔细观察,却发现异样。
“帐篷数量虽多,但炊烟稀少。”赢正低声道,“按帐篷数量,应有四五千顶,可炊烟不过百余处。再看马匹,远远不够两万骑之数。”
身旁的斥候校尉也看出了问题:“是空营?”
“多半是疑兵。”赢正举起赢正自制的“千里镜”——这是用两片水晶磨制,装在铜管中的新奇物件,虽不及后世的望远镜,但也能将数里外的景象拉近许多。
透过千里镜,赢正看到匈奴营地中,只有少数老弱在驱赶牛羊,青壮骑士寥寥无几。那些帐篷大多虚设,有些甚至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“好个冒顿,用空营疑兵,拖住我军主力,暗遣奇兵偷袭。”赢正放下千里镜,心中已有计较。
“都护,看那边!”校尉忽然指向西侧。
赢正移镜望去,只见泽畔一处隐蔽河湾中,密密麻麻排列着数百只皮筏。每只皮筏约两丈见方,由整张牛皮绷在木架上制成,看起来粗糙但结实。一些匈奴人正在将皮筏推入水中,似乎在演练。
“皮筏是真的,但人数不对。”赢正仔细观察,“操练的不过数百人,且多是老弱。看来,渡泽是佯攻,意在牵制。”
“都护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赢正沉思片刻:“你带十人留下,继续监视。若有异动,以响箭为号。其余人,随我回敦煌。”
“诺!”
赢正拨转马头,心中已有全盘计划。冒顿此计虽妙,却有两个破绽:一是盐碱地偷袭的路线已被识破;二是居延泽的疑兵规模不足,只要派一支精兵试探,便可戳穿。
关键在于时间。
从抓获的匈奴哨队口中可知,那支偷袭阳关的精骑,要五日后才能抵达碱泉子古河道的水窖处。而从敦煌派兵前往设伏,只需三日。
“来得及。”赢正催马疾驰。
两日后,赢正回到敦煌。建韵公主早已在都护府等候,神色焦虑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她迎上来,“赵破奴前日便回了,说匈奴有支精骑要偷袭阳关。我已调一千兵马前往阳关,玉门关也派出游骑巡弋。但方才又接急报,居延泽的匈奴大军有渡泽迹象,皮筏已下水过半。”
赢正一边卸甲,一边道:“那是佯攻,不必理会。阳关那边,谁领兵?”
“李敢。他本要西出接应蒙毅,被我拦下了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赢正喝了口水,“李敢用兵稳妥,可当此任。传令给他,不要守关,要主动出击。”
“出击?”建韵公主不解,“敌情不明,贸然出击是否太险?”
“正因敌情已明,才要出击。”赢正摊开地图,“匈奴这支奇兵,从盐碱地穿越,人马必然疲惫,且携带草料有限,必欲速战。李敢可率兵出关,在碱泉子古河道设伏。那里地形狭窄,两侧有高坡,宜用火攻。”
“可李敢只有一千人……”
“我另派两千骑今夜出发,迂回至匈奴军后方,断其归路。”赢正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,“匈奴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我偏要让他有来无回。此战若胜,可斩断冒顿一臂,令其数年不敢南顾。”
建韵公主看着赢正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,与半年前那个死守孤城的将领已判若两人。那时的他,是守成之将;现在的他,已有了开疆拓土的雄主气魄。
“我这就去传令。”建韵公主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赢正叫住她,“还有一事。你以我的名义,修书三封。一封给乌孙昆弥,邀其会猎于蒲类海,共商应对匈奴之策。一封给大月氏王,就说我大秦愿与大月氏通商,既往不咎。一封给匈奴右贤王——他不是与冒顿争位失败,退往漠北了吗?就说我大秦愿助他复位,共击冒顿。”
建韵公主眼睛一亮:“你要让匈奴内乱?”
“不止匈奴,是整个草原。”赢正目光深远,“冒顿能统一匈奴,靠的是武力威慑。但草原诸部,向来是胜则蚁附,败则瓦解。只要让他吃一场败仗,那些被迫臣服的部落必会反叛。届时,我们再推波助澜,匈奴不攻自乱。”
“那大月氏呢?他们去年才败于我们,肯与我和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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