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回 假神仙大闹华光庙（2/2）

物外幸逢环佩暖，人间亦许凤皇仪。”魏生“

殷勤莫为桃源误，此夕须调琴瑟丝。”洞宾

仙姑览诗，大怒道：“你二人如何戏弄我？”魏生慌忙磕头谢罪。洞宾劝道：“天上人间，其情则一。洛妃解佩，神女行云，此皆吾仙家故事也。世上佳人才子，犹为难遇，况魏生原有仙缘，神仙聚会，彼此一家，何必分体别形，效尘俗硁硁之态乎？”说罢，仙姑低头不语，弄其裙带。洞宾道：“和议已成，魏宇可拜谢仙姑俯就之恩也。”魏生连忙下拜。仙姑笑扶而起，入席再酌，尽欢而罢。是夜，三人共寝。魏生先近仙姑，次后洞宾举事，阳变阴，欢娱一夜。仙姑道：“我三人此会，真是奇缘。可于枕上联诗一律。”仙姑首唱：

“满目辉光满目烟，无情却被有情牵。”仙姑“

春来杨柳风前舞，雨后桃花浪里颠。”魏生“

须信仙缘应不爽，漫将好事了当年。”仙姑“

香销梦绕三千界，黄鹤栖迟一夜眠。”洞宾“

鸡叫的时候，两位仙人起身准备告辞。魏生舍不得他们，再三挽留，恳求当晚再相会。何仙姑含羞说道：“你要是能谨守秘密，不跟旁人说起这事，我们就会一直来见你。”从这以后，两位仙人没有一晚不来。有时是两人一同前来，有时是其中一位独自过来。即便表兄服道勤和他同住一座书楼，只隔着一堵墙，仙人从窗口往来，也丝毫没有露出痕迹。

这样过了半年多，魏生渐渐变得面黄肌瘦，身体越来越单薄，饭量也一天比一天减少。奇怪的是，他夜里反倒精神十足，可白天却疲惫不堪，只想躺在床上。服道勤见他这副模样，便追问他生病的缘由，魏生却执意不肯吐露半个字。服道勤没办法，只好把这事告诉了魏生的父亲。魏父连忙跑到书楼去看儿子，一见他那憔悴的样子，心里大惊，忙拿过镜子让儿子自己瞧瞧。魏生看着镜中瘦弱不堪的自己，也吓了一跳。魏父劝儿子回家调养，可魏生怎么也不肯回去。魏父只好请来医生给儿子把脉开药，调理身体。当天夜里，两位仙人又来相会。魏生说起自己面容憔悴、父亲要接自己回家的事，吕洞宾却说：“凡人想要成仙，必须脱胎换骨，必定要先把凡俗的肉身消耗干净，然后才能重塑仙体。这不是凡夫俗子能明白的道理。”魏生听了这话，便不再怀疑，连药也不肯吃了。又过了几天，魏生已经病得只剩一口气，奄奄一息。魏父这下慌了神，索性自己带着铺盖，搬到书楼里守着儿子同住。到了半夜，魏父听见儿子对着床里说胡话，怎么叫都叫不醒。连隔壁房间的服道勤也闻声起身来看，只听见魏生嘴里念叨着：“两位师父别怕！别走啊！”一边说还一边伸出手去拉，结果却拉住了父亲。魏父流着眼泪喊道：“我的儿啊！你都病得九死一生了，还不肯说实话！那两位师父到底是什么人？恐怕是妖魔鬼怪吧！”魏生却说：“他们是来度化我的仙人，不是什么妖邪。”魏父见儿子病得这么重，也不管他愿不愿意，当即雇了一顶小轿子，强行把他抬回家调养。路上，魏生还叮嘱道：“仙人送给我的紫金杯、白玉壶，都放在书柜里，你们一定要帮我收好。”家人打开书柜一看，哪里是什么紫金白玉，全是用黄泥、白泥捏成的假货。魏父痛心道：“我的儿啊！这下你该看清了，他们根本不是仙人，是害人的妖怪啊！”魏生这才慌了神，只好把在庙里初遇吕洞宾、后来又遇到何仙姑的来龙去脉，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。魏父听完大惊失色，一边让妻子收拾出干净的房间，好生伺候儿子养病，一边急忙出门去寻访能驱除妖邪的法师。

魏父刚走没几步，就撞见一位法师摇着法环迎面走来，法师朝着他打了个稽首。魏父连忙回礼，问道：“师父从哪里来？”那法师答道：“贫道是湖广武当山张三丰真人的弟子，俗姓裴，法名守正，习得五雷正法，专为普救世人而来。我见你家宅院里有妖气萦绕，所以特意上前过问。”魏父听法师这话大有来头，慌忙请他到家中客堂落座。奉茶过后，魏父就把儿子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法师。裴法师问道：“令郎现在何处？”魏父连忙领着裴法师进房去看魏生。裴法师一见魏生，就对魏父说：“你儿子是被一雌一雄两个妖怪迷住了！要是再晚个十天半月不治，这条命就保不住了。”魏父一听，慌忙跪下磕头，哀求道：“万望师父发发慈悲，救救我的儿子！我全家永世不忘您的大恩大德！”裴法师说：“我今晚就帮你捉拿这两个妖怪。”魏父连忙说：“那可太好了！师父需要什么东西，尽管吩咐，我这就去置办。”裴守正说：“需要一副熟的三牲祭品，还有酒果、五雷纸马、香烛、朱砂黄纸这些东西。”交代完，又说：“我暂且先告辞，晚上再来。”魏父送裴法师出门，再三叮嘱：“晚上务必请师父光临！”裴法师应道：“不必多言，我定会来。”说完，照旧摇着法环，沿街而去。魏父不敢耽搁，赶紧把法师要的东西全都置办妥当，只等裴法师晚上来捉妖。

到了夜里，裴法师果然来了。魏父连忙迎上去，说：“师父要的东西都备齐了，不知该摆在什么地方？”裴法师说：“就摆在你儿子的房间里。”魏父赶紧让人抬了两张桌子进房，摆上三牲祭品，点起香烛。裴法师戴上法冠，穿上法衣，手持宝剑，踏起罡步，念动咒语，又用朱砂画好了符咒。可正要烧符的时候，那符咒却像是被水浸湿了一般，怎么也点不着。裴法师怒骂道：“大胆妖孽，竟敢如此无礼！”说着扬起宝剑朝空中劈去，谁知那宝剑竟被妖怪接住，悬空钉在了屋梁中间，纹丝不动。裴法师心里慌了神，连忙使出平生所学的所有法术，却没有一样管用。魏父看着裴法师，忽然惊叫道：“师父！您头上的道冠怎么不见了？”裴法师摸了摸头顶，大惊道：“我根本没摘下来，怎么会不见了？真是邪门！”他连忙让人出去寻找，结果在门外的一个尿桶里找到了道冠，那道冠泡在尿里，又烂又臭，哪里还能戴在头上！裴法师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这妖怪的妖气太盛，我的法术根本敌不过它。你们还是另想办法吧。”魏父听了这话，心里虽然又急又恼，但也只好作罢，收拾起祭品，请裴法师到堂前吃了顿谢师酒。此时夜色已深，魏父便留裴法师在家中歇息，两人心里都闷闷不乐。裴法师也满心郁闷，独自到偏房里脱了衣服躺下。可他刚要合上眼，就见三四个身穿黄衣的大力士，扛着一块四五十斤重的青石板走了进来，“砰”的一声压在了他身上，还恶狠狠地说：“多谢你这贼道士的好法术！”裴法师被石板压得动弹不得，连气都喘不上来，慌忙大喊：“有鬼！救命啊！救命啊！”

原来魏家的人还在收拾东西，都没睡下。听到裴法师的呼救声，魏父连忙带着家人举着灯火跑进偏房，只见裴法师被一块青石板压在身下，动弹不得。几个人慌忙合力搬开石板，把裴法师救了出来，又给他灌了好些姜汤。等到裴法师悠悠转醒，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裴法师梳洗完毕，吃了点早饭，就辞别魏父，灰溜溜地走了。魏父看着儿子的惨状，又想起昨夜的遭遇，夫妻俩哭得眼泪都快干了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
第二天，表兄服道勤来看望魏生。魏父把昨晚裴法师被妖怪捉弄的事告诉了他，愁眉苦脸地问：“这可怎么办才好啊？”服道勤想了想说：“本郡的华光菩萨最是灵验，你儿子原本就是在华光庙被妖怪迷住的，我们不如备些祭品，写一道疏文烧给菩萨，神明肯定能战胜邪祟，说不定能救回你儿子的性命。”服道勤把这事跟同窗好友李林等人说了，这些好友都很爱惜魏生的才学，纷纷凑钱，置办了祭品、香烛纸马和酒果，一起送到华光庙，摆在神像面前，又陪着魏父一起跪拜祈福，接着宣读疏文：“神明正气震慑山川，赏善罚恶分毫不差；威灵遍布天下寰宇，赐福降祸公正无私。今有书生魏宇，在本庙读书之时，不幸被妖怪缠身。不分男女尊卑，日夜在一处寻欢作乐；不顾阴阳之别，朝夕沉溺于情爱欢愉。苟且私通，全然不顾男女授受不亲的戒律；无媒苟合，行径如同钻穴偷摸一般污秽。妖怪先假冒纯阳真人之名，作恶不休；后又假借何仙姑之形，纵欲无度。致使魏生神魂颠倒，再也没有清醒之时；心神迷乱，早已断送了绵长性命。望神明察明，无论是月中精怪还是花间妖物，都请严惩不贷，斩草除根；无论是山中精怪还是水里鬼魅，都请驱逐殆尽，不留踪迹。愿正气伸张、邪祟消弭，万物安宁、百姓康泰，万众敬仰神明，特此虔诚祈祷！李林等人拜上。”

疏文读完后，众人烧了纸钱，就在庙里分食了祭品。大家谈论起吕洞宾、何仙姑的事，李林提议道：“忠清巷新修了一座纯阳庵，我们明天一早一起去那里烧香，把这事禀明纯阳祖师。要是吕祖真有灵验，得知妖怪竟敢冒用他的名号作恶，一定会震怒降妖的。”众人齐声叫好。第二天，十个同窗好友不约而同地聚到一起，来到纯阳庵，在纯阳祖师的神像前烧香跪拜，把事情的经过禀报了一遍。从这天晚上开始，魏生竟渐渐觉得头脑清醒了些，只是精神还没办法一下子恢复过来。魏父心里总算有了三分欢喜。又过了几天，魏父亲自备下三牲祭品，前往华光庙，一是兑现之前许下的心愿，二是祈求神明保佑儿子早日康复。朋友们听说了，也都赶来陪着他拜神。祭拜完毕，众人正在烧纸钱的时候，只见魏父突然双眼紧闭，大步走到供桌前坐下，端端正正一动不动，开口说道：“魏则优，你儿子的性命，是我救下来的！我乃五显灵官是也！”众人一听，知道是华光菩萨附体了，连忙上前跪拜行礼，又叩问道：“敢问神明，魏宇到底是被什么妖精所害？神明又是如何救他的？他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好起来？”魏父（菩萨附体）又开口说道：“那两个妖怪，是修炼多年的龟精，一雌一雄，专门迷惑年轻男女。我早就查明了它们的底细，先派手下神兵去捉拿，谁知那两个妖怪神通广大，反倒把我的手下打败了。我只好亲自前去收捕，它们还敢冒用吕洞宾、何仙姑的名号，拒不降服。我与它们大战上百回合，也没能分出胜负。恰好此时，真正的吕洞宾和何仙姑也得知了此事，上奏玉帝请旨。玉帝当即派遣天兵神将下界相助。真仙一到，那两个冒牌货自然不堪一击。两个龟精打了败仗，就逃到乌江的孟子河里躲了起来。我又派手下用神火轮把它们烧了出来，再次交战。最后，吕洞宾祖师用飞剑斩杀了那只雄龟精，雌龟精则被我发配到北海的水阴深处受苦，永世不得赦免。我和吕洞宾、何仙姑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回禀了玉帝。玉帝原本还要追究你儿子被妖怪迷惑、行为不端的罪责，是我上奏说：‘他只是个年幼的书生，一时被妖怪蛊惑，如今他的父母和朋友都已经替他悔过忏悔。况且这孩子日后还有功名富贵的前程，恳请玉帝宽恕他吧。’玉帝这才准许赦免了他。你们看看我的袍袖，都在大战中被撕裂了。那只雄龟精的龟壳，被我劈成两半，埋在了你家后院的碧桃树底下。你要是想让儿子快点好起来，就把那块龟壳挖出来煎成药膏，用酒送服，他的病就能痊愈了。”说完这番话，魏父一下子栽倒在地。众人连忙扶起他，又灌了些温水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醒过来。大家问他刚才发生的事，魏父却一点也不记得自己被菩萨附体的经过。众人把刚才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，魏父又惊又喜。他连忙走到神像前查看，果然见神像的袍袖上有一道裂口。随后，他又赶到自家后院的碧桃树下，挖开浮土，果然挖出一块三尺来长的龟板，上面还带着血肉。魏父把龟板带回家，煎成药膏，掺在酒里给魏生服用，每天喝三次。等到药膏全都吃完，魏生的病竟然真的完全好了。

后来，魏父带着魏生专程到华光庙祭拜还愿，还为神像重新缝制了一件新袍。父子俩又去纯阳庵烧香致谢。再后来，魏宇果然科举及第，考中了功名。有诗为证：

真妄由来本自心，神仙岂肯蹈邪淫！

人心不被邪淫惑，眼底蓬莱便可寻。